我肯定會離開北京,但不是現在

有人號召逃離北京,也有人被迫離開這座城市。在大多數外地人眼裡,北京就像一個巨大的猛獸,淌在洪流中的你隨時會被吞沒。但實際上,這個怪獸也承載著大多數人的追求,作為異類的尊嚴,以及一個個普通4G即時影像行車紀錄人細小的夢想。




有人號召逃離北京,也有人被迫離開這座城市。在大多數外地人眼裡,北京就像一個巨大的猛獸,淌在洪流中的你隨時會被吞沒。但實際上,這個怪獸也承載著大多數人的追求,作為異類的尊嚴,以及一個個普通人細小的夢想。

「15年前誤打誤撞來瞭北京,這改變瞭我的人生」

■@張錦鋒小旅店老板北漂15年

我是21歲來的北京。到北京之前,我在合肥那邊做泥瓦工,就是給高樓大廈抹墻,抹到年底,包工頭跑路,我和工友們一分錢沒拿到,隻能把領工打一頓,問親戚借錢買票回傢。

到北京後,我在火車站附近晃蕩瞭一陣子,沒找到工作,有一天我發現,火車站外有那種拿著牌子接人住宿的,他們讓我住,我沒錢,就問能不能也跟著接人,有基本的工錢就可以。就這樣,我成瞭一名旅館的接站人員,往好瞭說,我是很多外地人來北京的窗口,我把他們介紹到便宜幹凈的旅館裡,拿一點提成;往差瞭說,其實我還是盲流,寄身在群租房幾塊錢一晚的床位,接人時經常被車站管理人員趕來趕去的。

那幾年,車站附近進京上訪的人多,我能找到的客戶也多,有時一天下來能接到六七單。後來整頓瞭,上訪的人少瞭些,各地單位來截上訪的人卻多瞭,車站附近的賓館升級換代,多數都搖身一變成瞭經濟型快捷酒店,更適合身份好的人住宿。伴隨著這一次調整,車站旁邊的賓館價格從幾十元漲到瞭兩三百,我能拿到的提成也增加到瞭每間房八十。

如今15年過去瞭,靠著在車站接客人住宿,我攢瞭錢,在老傢市裡買瞭房子,還在車站周圍承包瞭一個有二十多間房的賓館。從老傢來的人看,我沒讀什麼書,算是成功瞭,娶妻生子,買車買房。這一切都是北京帶給我的,我覺得自己很幸運,在15年前誤打誤撞來瞭北京,這改變瞭我的人生。我好多次帶孩子去看廣場上看升旗,別人都不理解,我是想讓孩子也喜歡這裡,將來也能在這裡謀個發展。

前幾年,我兄弟從老傢來投奔我,投奔之前他在傢那邊沒什麼事情做,隻能打牌打麻將。現在他在車站那邊接人住宿,能掙到錢,他整個人的狀態好瞭很多,平時也不惦記打牌瞭,甚至連煙也戒瞭,說有客人不喜歡煙味,不抽煙省錢又方便找客人。

我們一傢人算是在北京聚齊瞭,我把父母也接瞭過來,一傢人9口人擠住在一個三室一廳的房子。不過,我不敢再跟人說要給兒子在北京謀個生路瞭,現在他隻能在一些比較不好的小學插班,等到中學還是得回去高考。我老早就聽人說,老傢的題難,北京的題簡單,我有點怕兒子考不上大學。

前一陣子,北京開會,穿制服的人突然來到我租住的房子,把客廳打的隔斷給拆瞭,也沒說原因,我解釋說這是方便老人住,他們也不聽。沒有辦法,我把老人送回瞭傢。等過兩年,攢點錢,我想我還是會回老傢。

我一直鼓勵兒子好好學習,將來能考到北京來,到北京這麼多年,我覺得這裡真是一塊福地,適合年輕人闖蕩。等將來北京發展得更好,兒子考到北京來念大學,就不會像我這些年這麼辛苦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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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這裡,有與千萬人命運相連的4G遠端監控行車紀錄器宏大感」

4鏡頭行車記錄器大貨車行車紀錄器安裝■胡小叢程序員

我來自河北,上大學以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石傢莊,隻去過一次,去過第二遠的地方就是我們村所屬的市裡。去石傢莊那次,還是小時候,記憶都已經模糊瞭。

唯一記得的幾個畫面是去動物園,裡面有一個湖,有很多人在裡面乘著腳踏船。去看大象的時候,大象那麼長的鼻子真把我嚇壞瞭,我不敢靠近,生怕大象一鼻子把我卷瞭跑走,我就再也回不瞭傢。

小學初中都在鎮上,高中在縣城裡,沒見過什麼世面,上大學以前沒聽說過DOTA,沒說大車專用行車紀錄器安裝過普通話。

雖然從小沒見過什麼世面,但是不妨礙我有一顆向往遠方的心。從小生活的地方,隻有過年的那幾天才會在電線桿上掛個燈泡當路燈,對大城市的繁華,我格外向往。我選擇瞭北京。

我置身在這繁華中,這繁華卻和我沒什麼關系。我不喜歡逛商場,電影隻挑著喜歡的看,東西都是網上買,喜歡在傢宅著,看書,看電視,怎麼都好。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,我是孤傢寡人。但是想到有成千上萬人在這座城市裡,日夜川流,有一種與千萬人命運相連的宏大感。

也許過幾年,當我想穩定下來的時候,我會離開北京,到一座小城市裡,安穩度日。

「跟著拆遷辦走,誰還能拆我的房」

■@秋姐傢政北漂4年

我和老公一起北漂,我做傢政,幫人做飯打掃衛生,一個月能拿到六七千元。老公是拆遷的包工頭,掙得比我多,他一直嫌我的工作丟人,上不瞭臺面。我們住的地方是他單位免費提供,房間很大,五六十平,加上兩個人掙得湊和,日子過得不錯。

11月初老公接到通知,北京為瞭治理霧霾,營造一個更好的環境,忙完手頭的事情後,他拆遷的工作要暫停,從11月15日一直停到明年3月。我笑話他: 之前還嫌棄我工作丟人,你現在直接失業呢。 但仔細一想,他三四個月不工作,還在念初中的孩子正是花錢的時候,生活壓力又得高不少。

老公回傢不久,突然又被上頭召瞭回來。說是北京正在騰退違規房子,現在要加班加點幹活。自從回來後,我就基本沒看到他人影,拆遷的任務太重,他隻能加班加點幹。心酸的是,身邊也有不少朋友因為房子要拆的問題離開北京。比起來,我心裡稍微踏實一點,因為他工作的特殊性,我不用擔驚受怕,跟著拆遷辦走,誰還能拆我的房呢。

前幾天,拆遷隊住所的保安們突然抽查,把我傢裡的電烤爐都砸瞭,說是杜絕安全隱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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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月10號前,全部搬遷完畢」

■大西快遞員北漂5年

幹快遞四五年,日子不算滋潤,但也湊合。前不久城區的很多快遞點被清理,說是倉庫不合規定,容易引起火災。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在高架橋下露天分貨瞭幾次,大冷天的,凍得人直打哆嗦。一個同事因為貨物堆積,實在找不到地方卸貨,直接在貨車上待瞭三天。最重要的是,沒有合適的地點卸貨,正規流程受限,很多同事以前從來不出錯,現在因為貨物弄丟都賠瞭不少錢。

好在我們的廠房給瞭個緩沖期,需要在下個月10號前全部搬遷完畢。可是正規的廠房坐地起價,數字隨便喊,郊區五六環外的廠房原先價格20萬,大傢都嫌偏僻,現在直接漲到70萬,搶著要。

一些同事因為住房的問題被騰退,再加上工作也不順利,直接離開瞭北京。我也覺得幹不下去,但不幹快遞,回去能幹什麼,現在還沒想好,先耗著吧。哪天想通瞭,說不定就回傢瞭。

「回傢水土不服,又回來瞭」

■@bonar 公關北漂7年

曾經的老板把我介紹到當地唯一一傢上市公司上班,公司四個月後整體搬到北京。就這麼莫名其妙進地來瞭。七年中,三次有機會離開北京,前兩次陰差陽錯沒法離開。第三次,真回傢瞭,帶著女朋友一塊兒回西安,用所有積蓄買瞭房,但發現西安工資完全不夠養房子,女朋友也吃不慣西安的飯菜,住瞭兩個月,兩個人又回來瞭。

北京對我就像個擺脫不瞭的影子,一直跟隨著我,年紀越大越覺得,回去太難瞭。習慣瞭 沙丁魚 式的生活,拼、幹、雞血,哪怕結果是狗血。

「回去,怎麼向父母介紹我的男朋友」

■@小五HR 北漂2年

我父母是東北四線城市公務員,在他們眼中,畢瞭業就要回傢結婚生孩子,反正在外面混也要結婚,而且買不起房。

這樣的人生軌跡除瞭有點無聊以外,其實也挺好的。唯一的問題是,我是彎的。

我難以承受父母寄托在我身上的東西,也沒辦法向傳統保守的父母出櫃,甚至我的朋友們知道的也隻有個位數。很小的時候,我就聽見他們說過 同性戀惡心 的字眼。

我傢的城市真的太小,沒有我們容身的地方。一畢業直接留在北京。

我是一個不喜歡制造沖突的人。我知道向全世界出櫃,表明自己的性向是一件很酷的事情。但是不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這麼做,或者能承擔相應的結果。

工作後我認識瞭現在的男朋友,我們住到瞭一起,也向身邊的朋友出櫃。沒有任何人有任何問題。北京很多這個圈子裡的人也挺有意思。

我不會離開北京回到老傢,大概因為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向父母介紹我的男朋友。

「我真的不甘心就這樣離開」

■@沈念,編輯,北漂10年

11月23日的北京,晴朗,有風。早上,我的生活還是循規蹈矩。吃過早飯,我發瞭當天第一條朋友圈 太喜歡風 ,配圖是宮崎駿的動畫《起風瞭》。6個小時後,我收到瞭房東通知搬傢的消息。

下班後,我像團泥巴一樣,逼自己強打起精神,在倒完兩趟車後,終於回到與我 闊 別十幾個小時的傢。院子四周堆滿瞭垃圾,一陣陣惡臭直往鼻孔裡鉆。第一眼的感覺是,我不認識這裡瞭。樓下住戶幾乎都已搬走,隻留下冰冷的、空蕩蕩的房間。

到傢時,已經開始停水停電。晚飯沒吃,我就跑到隔壁村子去找房子,結果令人絕望,那裡也在趕人。第二天,我跟領導請瞭一天假,頂著寒風繼續找房。走瞭一上午,看到附近幾乎所有的村子都緊鎖大門,蕭條、荒廢,無人問津。

臨近中午,我口幹舌燥,實在太累,想要找個飯館解決午餐,順便休息一下。結果,因為跑得太急,沒看清腳下的石塊,不留神被絆瞭一腳,一下跪在地上。那一刻,北漂瞭十年之久,自以為已經足夠強大的我,被自膝蓋傳來的劇痛打倒,迎風流下眼淚。

到瞭下午,我加快瞭找房的步伐,自知合法又便宜的公寓已是搶手貨,我無奈走向小區。那裡環境好,傢電齊全,可房租真的太貴瞭。我打瞭好幾個中介的電話,跟著不同的人看瞭三處房,要價3800、押一付三的要求都沒得商量。見我猶豫不定,中介替我著急: 妹妹,趕緊決定吧!這幾天找房的可多,明天你再來,就是4000瞭! 想到還要打包行李,找車搬傢,我終於咬咬牙, 3800就3800! 劃完定金,打車回傢,此時房間已經來電,看著堆放瞭滿屋子的傢具和衣服,我才恍然大悟,昨天是感恩節。

身邊朋友聽說我的遭遇,問我: 既然這麼苦逼,為什麼不回傢?

我說不出來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,我隻知道我來北京快十年瞭,就這樣被趕走太不甘心。或許,隻是因為我租住的房屋剛好是違建。

「看著地圖上沒有去過的地方,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」

■@星期天新媒體運營北漂1年

租房期將滿,我咨詢中介退押金的事。中介含糊其辭,被我逼得急瞭,直接原形畢露:你見過哪個中介會退你全額押金,你要是再問,我也把你給清退瞭。

北京的冬天很冷,年底本是北京租房淡季,以前房東和中介都是求著房子脫手,今年他們都成瞭大爺。因為隔斷被拆、租戶清退,他們發起瞭 災難財 ,押金房租基本要不回,理由是租戶搬離未到指定期限,單方面毀約。

我對北京一直充滿向往,因為這裡是文化中心,單是北京的古建和胡同,就對我有十足的誘惑。剛來時,買瞭張北京老城區地圖,每周末出去晃一圈,去一個目的地,就會在地圖上劃一道。

租房心累,生活成本很高,有時候過得也不是太順遂。壓力大的時候,晚上會胡思亂想,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一個人在這。可每天清醒,看著地圖上沒有到過的路線,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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